引子
62岁的王栋老人从单位领完工资回到自己居住的林西广东街地震简易棚，发现老伴又走丢了。
临出门的时候，王栋把老伴张玉环领到楼前的空地上，叮嘱她：“你在这晒回儿太阳，千万别乱跑，我领完工资就回啊。”
老伴看着他，顺从地点点头。那双早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睛里，有一些信赖，也有一些茫然。
1986年的正月刚过，正是早春时节，柳梢不知是什么时候绿的，新燕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谁家的几个孩子穿得花枝招展在门前空地上嬉闹着。王栋来不及赏景，低头蹬着自行车匆匆赶路。他心里着急，风吹在脸上还有些凉，后背却已经冒出了密密的一层汗。
王栋赶到吕家坨矿，来不及和迎面碰上的工友打招呼，大步流星直奔财务室。签完字，把9张十元票匆匆数了一遍，这个月夫妻俩的生活费算是又有了着落。
会计问道：“王叔，又把婶锁在房外了吧？”知道他耳朵不好，会计特意把声音提高了好几度。
王栋回答：“嗯哪！没办法。我得赶紧回，有空去家里坐坐啊。”
王栋站在自家房门前，东瞅西望，看不到老伴的身影。问楼前玩耍的孩子，孩子说那个奶奶往西边去了。王栋往西边走，走了一段，没看到人，再走一段，还是没有。走着走着，这个高大坚强的汉子眼泪就流出来了，一半是替老伴担心，一半是觉得委屈：这日子，咋过得这么难呢！
王栋和张玉环曾有过一段非常美好的岁月。那时他在矿上上班，每月拿48元的工资，当时刚解放，这笔钱数目已经是颇为可观了，比当时一般干部的工资还略高。他娶了邻村的张玉环，一个十里八乡数得着的美丽女子，妻子温柔娴静，他高大英俊。走在街上，他们引来多少羡慕的目光啊。那段时光真好，很多年后，王栋还常常取出珍藏的妻子18岁拍摄的7寸黑白照，指着照片中那个眉目如画的女孩对张玉环说：“看，这是你啊！你那时候多漂亮！”
张玉环看着自己的照片，她似乎已经无法把自己和照片中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疾病和衰老已经把她摧残得面目全非，头发干枯凌乱，面容粗糙黯淡，昔日那粗服布衣也难以遮挡的灵气早已消磨殆尽。她在1985年得了一场大病，神智时常变得不太清楚，她似乎和世界隔开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像个混沌未开的婴童，需要他去关心，去照顾。
1984年王栋退了休，90元的退休工资维持两人的生活本来已经很紧张，老伴生病后变得更加困难。有好心的邻居劝他申请政府救助，倔强的王栋说什么也不肯再给国家添麻烦。他们无儿无女，一直相依为命，日子苦些也没什么，可最让王栋烦恼的是，老伴似乎越来越无法离开他。即使是每月一次的领工资，他都要大费一次周章：把老伴锁在家里，她会把家里所有的物品翻得乱七八糟，扔得四处都是，似乎是发泄把她一个人丢下的不满，又似乎是想从这些瓶瓶罐罐衣服鞋袜中找出突然看不见了的王栋来；把老伴带到门外，她又不肯好好呆着，好几次取完工资回来，王栋还要花很长时间寻找走出很远的老伴。
吹面不寒杨柳风，王栋一个人踉踉跄跄走在寻找老伴的路上，茫然四顾，心里却还是感受到了冬季残留的寒意。
一
5月的一天，刚搬到古冶区西新楼不久的马凤楼心情很好。从生活了十来年的地震简易棚搬到这30多平米的一室一厅新居，日子似乎一下子鲜亮了起来。她是个手脚勤快的女人，两年前请人打造的淡蓝色衣柜、写字台每天被她擦拭得光可照人，一盆君子兰，两盆绣球也让她侍弄得蓊蓊郁郁。
“老张，帮我择一下菜，中午做你爷俩最爱吃的捞面！”马凤楼在厨房里喊着爱人，难得有这么清闲的一个周末。
“妈！我做点什么？”9岁的儿子从自己的卧室里跑出来，也想凑这份热闹。
“不用。写你的作业去吧。”马凤楼欣慰地笑着。儿子一直是她最大的骄傲，小小的年纪，似乎继承了父亲的谦和沉静，又不乏妈妈的机敏热情，他似乎是个天生的学习苗子，几乎没用大人怎么操心，学习成绩总是在全班名列前茅。“每次考试，考第一名很正常，考第二名就觉得出现了失误，考第三名，老师就会找家长调查原因了。”马凤楼后来常和朋友念叨儿子的优秀，一半是自豪，一半是深深的愧疚。
厨房里“当当”切菜的声音突然停了，半晌悄无声息，正在客厅里择菜的张金顺好奇地探过身去看，发现马凤楼站在厨房的窗户前，脸朝窗外，一动不动。
“怎么了？”张金顺边说边站起身，朝厨房里走去。
“你看楼下那个老人！”张金顺顺着妻子的手指看去，楼前的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卸下了一堆煤，一个老人正拿着把锹，铲一锹喘三口地往一个铁皮桶里收煤。
“老张，你说，这么一个老人，这堆煤得多长时间收完啊？”
张金顺和妻子心有灵犀，说道：“走，咱们下去帮他铲几锹去！”
马凤楼喊儿子：“洪峰，好好写作业，爸妈下楼帮一个老爷爷干点活，等会儿就回来。”
“妈，我也去！我也能帮爷爷干活！”马凤楼慈爱地摸摸儿子的红润的脸蛋，点了点头。
一家人走到楼下，还没走到老人身边，就听到了沉重的喘息声，马凤楼悄悄对爱人说：“我刚才就觉得老人气管有毛病，看来还挺严重。”
他们走到老人身后，马凤楼说：“大爷，我们来帮你收煤吧！”连说了三遍，老人没有任何反应。张金顺拉了拉老人的衣服，老人这才转过身来，有点茫然地把锹递给他，不好意思地说：“我耳朵聋，听不清你们说什么。”身材高大的老人脸色有些病态暗黄，额头挂着密密的汗珠，这个老人就是也刚刚搬来不久的王栋。
马凤楼和张金顺铲煤的铲煤，提桶的提桶，胖乎乎的小洪峰也跟着跑前跑后帮忙，不大一会儿，一吨半煤就被收到了老人家中。老人就住他们家楼下，和他们是同样面积的居室，只是屋里更简陋，更凌乱。
告辞老人回到家中，三个人手上脸上都是黑色的煤灰印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互相逗趣。继续炒菜，下面条。这顿捞面吃得特别香，一是因为干活消耗了很多体力，更主要的是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帮助别人后的快乐。
刚吃过饭，有人敲门。马凤楼开门一看，正是刚才铲煤的那个老人。老人手里提着一瓶汽水，有点局促地问：“你们帮我干了这么多活，也不在我家吃顿饭，喝口水，我给孩子买了瓶汽水，1毛4分钱，让喝呗？”
马凤楼接过了老人的汽水，她明白，那是老人的一份质朴的感激。从那天起，马凤楼一家认识了王栋老人。从那天起，他们开始像亲人一样照顾老人。可能当初谁也没想到，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情持续了23年，而且显然还要持续下去。
二
1998年，张玉环瘫倒在床上。
已经和他们交往了12年的马凤楼一家更加频繁地出入王栋家，王栋老人也得了小肠疝气，照顾自己都有了困难，伺候张玉环的担子几乎落在了马凤楼的肩上。马凤楼是个干净利索的人，但为了照顾病人，她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由于大小便失禁和全身溃烂，张玉环30多平米的小屋内每天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恶臭，外人几乎连门都不愿踏入，而马凤楼则要每天一大早就要赶过去，给老人喂饭、喂药，擦拭身体。有好几次，正在吃饭的张玉环突然发生呛咳，已经吃下的食物连同胃液一起喷射出来，喷的正在给她喂饭的马凤楼满身满脸。她洗干净脸，回家换身衣服，仍旧笑呵呵地去照顾老人。
一个特别爱到马凤楼家蹭饭吃的朋友，经历过这样的一幕场景后，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地说了一句：“马姐，我以后再也不敢吃你做的饭了。”
马凤楼无奈地一笑：“这不是遇到了吗？我也没办法。”
让马凤楼同样无奈的是张玉环老人那些日渐增多的伤口，许多地方的皮肤莫名其妙地就绽开了，露出腐烂的肌肉，有各种液体在不断地渗出。每个人对伤口和腐肉都在意识深处有着本能的恐惧和厌恶，马凤楼也不例外，每天面对这些，即使她足够坚强，也是对自身意志和承受力的一种挑战。在那段时间，她也时常感觉到自己身上也出现了那种腐臭的味道，即使是新洗过澡，新换了干净衣服，那股味道也拂之不去。尽管在两位老人和家人面前，她总是一副笑呵呵无所谓的样子，但内心深处，她也紧张，也有恐惧。
只是，她曾经考虑过退缩。这不是遇到了吗，有什么办法呢？
同样的一句话，许多人是用来给自己的逃避寻找借口，而她是用来轻描淡写地解释自己的担当。其实她并不是不可以说一句“我已经尽力了”，回复到她原本平静悠闲的生活状态。现实生活中，我们很多人在退却的时候，都在说“我已经尽力了”，份内之事尚且可以如此，何况对待两个本来素昧平生的老人？马凤楼说不出这句话，她觉得自己还可以做得更多，在两位凄苦无助的老人面前，她发现自己别无选择。这么多年来，他们之间已经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每个月的工资，爱人老张会主动替老人领来；每次改善伙食，肯定有老两口的一份；自己家里漏水没了吃的，老人送来一筒挂面救急。亲人，不就是可以患难与共互相依靠的那个人吗？
到了99年8月份，张玉环老人病重，马凤楼全心投入到照顾老人的工作上，一天24小时，衣不解带地赔在老人身边。老人浑身溃烂更加严重，马凤楼一个小时给她试一次度表，一天换三次药，给她上一次药，3天要用掉20米的纱布，大块做成敷料，小块做成药棉。2000年5月11日，张玉环老人去世，临死前老太太大胯部的骨头都支出来了，脚趾头一个个的全掉了，马凤楼用矿工井下穿的袜子给老人把脚裹上，第一层是药棉，第二层是纱布，第三层是大袜子。她说，要让老人留个全尸。
也许是回光返照，也许是上天真的有意安排这样一段表白，平常神智大部分处于混乱状态，经常对马凤楼斥骂的张玉环老人临终前竟然变得十分清醒，她拉着马凤楼的手，流着泪说：“你们的恩情，我只有下辈子报答了，我走后，我的老伴就成了孤雁，还得你们照顾他呀！”马凤楼趴在她的耳边说：“婶，你放心的走吧！我就是你的闺女，我叔你就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被病魔折磨了大半生的老人安详去世了，马凤楼为没有子女的老人扛起了幡，送上最后一程。在中国人最为重视的生死大事上，马凤楼让老人活得有依靠，死得有尊严。
三
张玉环去世10天后，马凤楼带着王栋去了吕家坨矿医院做手术，治疗老人的小肠疝气。
从老伴瘫痪算起，王栋的病也拖延了好长一段时间了，可是家里躺着一个病人，他脱不开身，马凤楼一家也分身乏术。尽管王栋忍受住痛苦，竭力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可马凤楼并没有忘记这件事情，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们来到医院，老人的病需要做疝气修补手术。做手术得病人家属签字，马凤楼过去签字的时候，出现问题了。
医生：“你和老人什么关系？”
马凤楼：“我是他邻居。”
医生：“那可不行。病人手术签字必须是亲属，要负法律责任的！”
马凤楼：“可老人无儿无女，我上哪给他找亲属去呀？”
医生摇摇头，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旁边的王栋着急了：“她就是我闺女！她照顾了我14年了，洗衣做饭，端屎端尿，老伴死了戴孝打幡，比亲闺女还亲！怎么就不能签字了？”他本来就耳背，嗓门大，一生气嗓门更大了，惹得旁边的病人和医生都侧过头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医生还是无奈地摇着头：“邻居关系不受法律保护，您老又这么大岁数了，出点问题谁负得起这个责任？哪怕是你们有个赡养协议什么的，事情也好办一些。”
马凤楼最终还是找到了王栋所在单位的领导，请领导签了字，实施了手术。手术后，马凤楼和爱人轮流守护在老人身边，已经参加工作的儿子也骑自行车赶了30里路来看望爷爷。
出院回家，白天马凤楼照顾老人，晚上张金顺和儿子轮流睡在老人家里。老人爱看电视，耳朵背，每次把电视开到40分贝。张金顺心脏不太好，声音太大心早就冬冬地跳，张洪峰爱看的足球也看不成了。两人当着老人不敢说什么，回到家说给马凤楼听，被她一句话顶了回去：“一切顺着老人，你们就忍着点吧。”两人无奈地笑一笑，这么多年，对于马凤楼作出的选择，爷俩早已经习惯了接受，尤其是在对待老人的问题上，全家思想保持着高度统一。马凤楼也非常感激丈夫和儿子的支持，她时常当着朋友的面对丈夫说：“老张你太好了，下辈子我还嫁给你。”
11月的一天，王栋突然找到马凤楼，说是要去公证处办理份赡养协议。他还一直对在医院签字的事情耿耿于怀，马凤楼想了想也同意了，这些年来，她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说她照顾老人是另有所图，签订了赡养协议也算是名正言顺了。两人来到公证处，公证处的阚科长了解情况后，对马凤楼说：“这事你可要认真想清楚啊！老人年龄这么大，没准哪天就会失去自理能力，到时候对你的压力可是不小啊。”
马凤楼斩钉截铁地告诉阚科长：“我照顾老人也这么多年了，酸甜苦辣都尝过，我早想好了，自己再苦点再累点，也要让老人有个幸福的晚年，让老人享受人间有儿有女的亲情！”
马凤楼还突然说了一句颇具哲理的话：“人这一辈子，就得作出许多舍弃。”旁人没有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她是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马凤楼差点说出来：为了老人，我把儿子一生的前途都舍弃了。
事情需要回溯到1992年。那年，张洪峰上初二，马凤楼看儿子学习成绩优异，是个可以造就的好苗子，想让他就读重点高中16中。马凤楼托人找关系联系上了校方，校领导对孩子的学习成绩很满意，惟一的障碍是他们不是学校片内的居民，要想让孩子入学必须搬到学校片内。马凤楼又四处联系熟人朋友，费了很大力气终于找到一家想和他们调换房子的，各方面都很合适，双方把户口本都交换了，单等一起去办理过户手续了。
真的要走了，马凤楼还是觉得放不下王栋老两口，她去找老人告诉这件事，老人淡淡地说：“这是好事啊。走吧！走吧！不能影响孩子的前途。”
老人越表现得若无其事，马凤楼心头越觉得沉重，她知道老人舍不得她们离开，但又不想给她们造成负担。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整整斗争了一夜，天亮后她喊过儿子：“洪峰啊！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咱就不去16中了。你爷爷奶奶离不开咱们啊！”
懂事的孩子点点头，他没有责怪妈妈一句话。但许多年后，马凤楼看到儿子那些学习成绩远远不如他的同学考上了更好的学校找到了更好的工作后，总是觉得欠了儿子太多。
公证处的阚科长当然不了解这些，但他仍然被感动了，当时按规定公证费是800元，他只收了他们300元。阚科长说：“我干公证这么多年，每天来我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是因为财产纠纷而来的。我这是第一次见到为主动赡养无亲无故的老人来做公证的。你们，难得呀！”
四
王栋经常说自己捡了个好闺女，但他也对马凤楼发过火，并当着许多人的面让马凤楼落下泪来。
马凤楼是个活力充沛的人，肩上压着那么重的担子，她还能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丰富多彩。从1998年开始，她带领一群居民开始在小区的广场上做保健操。她每天4点半起床，先把小广场打扫一遍。6点钟人来齐了，大家一起伸腰踢腿，蹦蹦跳跳。6点半，她准时赶到王栋家里看望老人，送饭，洗衣服，清扫卫生，陪老人说话，打牌。忙碌了一整天后，晚上7点钟，她又准时出现在小广场上，带领着大家跳舞。马凤楼一直是社区的文艺骨干，能唱，能跳，能写，小区里搞个联欢会，她是总导演；社区有件新人新事，她扭头就可以写出个“三句半”或者快板书。一起和她每天做操跳舞的余聚英聊起马凤楼，说自己常有觉得迷惘懈怠的时候，可每次看到马姐，不用她说话，自己心里就觉得透亮了。你说马姐咋那么有亲和力呢？不但搞活动时老人小孩都乐意听她支使，连跳舞时别人带去的小狗都先摇着尾巴去找她。
王栋和马凤楼惟一的一次冲突也正是因为她的业余爱好而起。马凤楼参加个秧歌队，理所当然地被推举当了队长，一群退了休的老头老太太每天连扭带唱，隔三岔五还被邀请去参加场演出，大家都很高兴。可是王栋突然不高兴了，找到马凤楼劝她退出秧歌队，说这里面人员太复杂。马凤楼开始并没当回事，有时被王栋说急了，也会逗趣似的顶他一句：“丰富业余文化生活，全民健身，是国家提倡的，您就别操这个心了。”
马凤楼知道王栋指的是什么，他听说里面有人作风不好，加上一帮人扭起秧歌来嘻嘻哈哈眉来眼去，怕她受牵累。可马凤楼觉得自己正大光明，不必去计较那些，再说古人不是说了吗？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红孩儿在孙悟空面前又是抡枪又是喷火，到了观音菩萨手下还不是乖乖做一个低眉合掌的善财童子？
马凤楼没当一回事，可王栋怎么也解不开这个疙瘩。他晚上睡不着觉，溜达到野地里琢磨了一宿，最后决定一走了之。上哪里去他不知道，反正是眼不见心不烦就好。
王栋大清早回到家，锁上大门，独自向汽车站点走去。
马凤楼6点半准时来看望老人，却见铁将军把门。她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地感到出事情了。急忙四处寻找，终于在汽车站点找到了王栋。他正在那里徘徊呢，确实也无处可去啊，回来，又不甘心。
马凤楼好说歹说把老人哄回家。即使这样，她也没有退出秧歌队，只是以后注意不在老人面前提秧歌队的事情，参加秧歌队的活动也尽量躲着老人了。她没想到，她这样做，反而让老人更加郁闷。
有一次，马凤楼有个熟人的孩子举行婚礼，邀请她们这支秧歌队去助兴。他们约好在广场集合，一个个描眉画眼，穿了绸缎衣服，兴高采烈地等待人员来齐了出发。令马凤楼没想到的是，王栋老人突然出现了。当着所有队员的面，对她这个队长说：“你这脸是咋回事？画得花里胡梢的挺好看啊！”还没等她解释，老人气乎乎地夺过她手中的绸扇，三把两把地撕坏了，还不解气，又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马凤楼一看老人真生气了，怕老人气出病，赶紧说：“叔，我错了，咱回家，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扭秧歌了。”她也觉得委屈，扭过头，眼泪悄悄地往下掉。她一向好强，哪被别人这么训斥过啊？后来马凤楼谈起这事时还说：这要是我亲爹我也得急了，这不是不讲理吗？可是，我就是没法跟老人急。
马凤楼很清楚，老人的举动即使有些过激，但真的是全心全意地为她好，为她担心，老人的愤怒是源于真挚的爱。从那以后，她退出了秧歌队。失去了马凤楼的秧歌队，没多久后就自动解散了。
这个故事还有一个有意思的小插曲。当时张洪峰正在处一个对象，女孩的母亲也在秧歌队伍里，她看到这一幕后，回家让女儿和洪峰断绝了来往。女孩的母亲说，被一个老头当着这么多的人奚落，马凤楼连嘴也不敢回，这个准婆婆当不起家，挡不了事，孩子嫁过去要吃苦。马凤楼没有因为这事责怪老人，也没感到过多的惋惜，也许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吧，儿子在不久之后找到了满意的伴侣，儿媳温柔贤惠，和儿子一起一口一个爷爷地喊着老人。儿子结婚的当天，马凤楼全家和王栋老人照了张全家福，王栋作为家中的长辈给来宾一一敬酒。儿子和媳妇对马凤楼说：“妈，我们和你一起照顾爷爷。你放心，现在你们怎么照顾爷爷，以后我们怎么照顾你们。”
儿子结婚后，马凤楼把自己的房子给了儿子儿媳。有几年的时间，她和爱人租房子住，搬了好几次家。但搬来搬去，每次都是紧紧以王栋老人的家为中心，马凤楼说，住得差点我不在意，但不能离老人太远。直到最近，他们买下了这间和老人仅一墙之隔的50平米的两室一厅。儿子住老人楼上，他们住隔壁，一家人走动起来非常方便。
王栋除了看看电视，打打麻将也没什么其它爱好。2004年的一天，马凤楼和儿子、儿媳一起陪老人打牌。正玩得高兴，老人突然血压升高，晕倒在床上。儿子急忙拨打120，儿媳从没经历过这种事情，在一边着急地哭了。大家正乱作一团的时候，老人却慢慢醒了过来：“呵呵，有人哭我，我就死不了。”
类似的虚惊还发生过一次。马凤楼为了预防自己不在身边时老人有个意外，特意在自己家和老人家之间安装了一个门铃，告诉老人：有急事了您就按这个铃，我们马上就过来。有天半夜了，卧室墙上的门铃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夫妻俩以为老人得了急病，慌慌张张地跑过去，马凤楼心里突突乱跳地敲开门，却发现老人精神好着呢。
老人招呼他们：“今天我买了几斤柿子，你们也吃点！”
五
马凤楼照顾老人的事情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为人知，倒不是她刻意低调，她是觉得这些事情本来就很平常，人人都能做，人人都会做。2000年王栋做完手术回到家中，由于忙着伺候老人，马凤楼每天早晨没等做完早操就匆匆离开，一来二去她的行踪引起了社区书记的注意，问熟悉马凤楼的人：“马姐这神神秘秘的是忙什么呢？”
大家把王栋老人的事情一说，社区书记一拍巴掌：“还有这事！”
大概做社区书记的人都有着风风火火的个性，这位书记也不例外，她直接来到王栋老人家中。敲开门，马凤楼还有些茫然：“书记，您怎么来啦？”
书记把脸一绷：“我不理你！我找老人说话。”
从那以后，马凤楼照顾老人的事情慢慢被上级和媒体关注，她也获得了许多荣誉。她先后被评为“市级文明市民标兵”、区级“学雷锋先进个人”、唐山市“十佳母亲”。2007年11月，她们家被评为“第六届全国五好文明家庭。”
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就这样奇正相生，毁誉参半。也就是在2000年以后，一些对马凤楼的风言风语也多了起来。这些讽刺的，挖苦的，猜测的，咒骂的话语，马凤楼早就亲耳听到或从不同途径得知过。只是以前老人实在太困难，那些人实在找不到什么证据让自己的猜测更生动更具体，只能笼统地说她别有所图或者是精神有问题。2000年以后，马凤楼在附近有了些名气，王栋老人的退休金也越涨越高，那些风言风语就更有了针对性，说马凤楼沽名钓誉，说她贪图老人的钱财。更有甚者，有人在马凤楼做早操的时候，跑到广场上去骂她，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蒙受羞辱。
马凤楼说：“人家骂就骂吧，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能装得若无其事似的，继续把保健操做完。”
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和骂她的人根本素不相识，也不明白到底哪里得罪了人家。她不能理解，公交车上不给老人让座的青年人没人去指责，大马路上乱扔垃圾乱贴小广告的不良现象没人去制止，社会上那么多丑恶现象没人去骂，一旦有人想真正做点事情却总会引起这样那样的风波。
同样的话也传到王栋老人耳朵里，老人对马凤楼说：“闺女，你别往心里去。这么多年，我清楚你的人品。你要是图钱，就不会在我老两口一个月挣90块的时候照顾我们那么多年。你要是图钱，就不会在我老伴去世的时候自己掏出1500元。你要是图钱，汶川地震你也掏不出2000元来，那可是你两口子整整一个月的退休金。这么多年，咱们比亲生父女还融洽，为什么，感情基础牢啊，你心地好啊。我聋，我老，可我心里明镜似的。”
这让马凤楼特别欣慰，老人明白她的心，几十年下来，她们已经默契到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想要表达什么。
2010年元旦的第二天，马凤楼家，满脸红光的王栋老人坐在我面前，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说什么也不敢相信，这个坎坷了一辈子的86岁的老人，精神状态竟然会这么好，言谈和思维竟然这么清晰。他穿着马凤楼亲手给他织的毛衣、毛坎肩，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玻璃照在他身上，身边那套20多年前的天蓝色家具在岁月的淘洗中，色调逐渐失去了最初的轻盈，变得更加沉静和厚重。同样沉静和厚重的是这间屋子里沉淀的那些故事，它们枝繁叶茂，摇曳着属于人间的暖意。
王栋老人从2000年起，每天要吃6顿饭，早起6点，上午９点、中午１１点半、下午２点半、晚上5点半，8点，他颇讲究养生之道，每次在报纸上看到有什么养生的文章，就拿来和马凤楼如此这般研究一番。有朋友和老人开玩笑，说：“您少吃几顿不行吗？太麻烦啦。”
老人呵呵一笑：“不行！少吃多餐，才能健康长寿，我还要继续享我闺女的福呢。”
